看见|李志主题征文:老秦的那瓢黄河水

作者:    发布时间:2015/05/12 16:52    分类:经验分享    点击:732   阅读:210   回复:0

    每当想去小酒吧看摇滚现场的时候,我才会想起来约老秦。他是我们学校边上开琴行的大叔,长长的头发配上浓密的络腮胡,形象颇具“脏范儿。当然,也有小姑娘觉得挺不羁的。

    我们一般熟。之所以爱找老秦,是因为他人比较糙,又见多识广。虽说老骂骂咧咧的,但至少不搞“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”那类的文艺幺蛾子。不过人到中年,倚老卖老也是难免。老秦最爱说:想当年我混五道口的时候……

我们听得都比较燥,只有某B是例外。某B的民谣颓唐情绪很重,烟嗓吟唱几句,听众心碎一地。记得第一次去听某B的那个晚上,老秦的沉默多了,“牛逼”喊得少了。

    又隔一年,赶上第二次听某B,老秦还是有点不对劲儿。夜里,我们从沙丁鱼罐头一般拥挤的livehouse汗淋淋地走出来,像每次那样,买几听啤酒,找路边坐下开喝起来。我们观察起散场的人群,等待盛夏的燥热散尽。老秦点了一根烟,过了一会他问我:你发现没有,特喜欢的歌会越听越麻木,然后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候再听到,特有感染力?

我表示同意。

    老秦说,本来已经犯困了,可是那句“房间里唱歌的日日夜夜”让我冷不防打了个激灵,直戳到心里去了啊。

我问,你是不是想起跟哪个妹子唱歌的日日夜夜了。

    老秦嘿嘿一乐,不置可否——他跟我校女生乱七八糟的感情史一直是我调侃的对象:“凑巧”的是,她们要么跟他学吉他,要么就是出没于各种音乐社团的。

    我们碰了下酒,老秦吸了一口烟,又哼起前一句来:你是否还记得城南路我八楼的房间……

    接着他告诉我,某B曾经是他音乐上的楷模,他以前立志不混出名堂就不看某B的现场,而当我到他琴行买琴、也就是我认识他的时候啊,他已经放下各种不安分的念想,开始安心卖乐器和教吉他了。

    老秦心怀音乐梦想,一直是个挑战我想象力的画面。他吉他技术不赖,但我从来倾向于把他看成一个懂音乐的带点痞气的个体户。他在我们一些个校园乐队里混成了“秦老师”也没错,可那是“铁打的琴行流水的学生”的结果嘛。

    老秦说,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,他坐在店里,醉心地扫着几个和弦,刚来了感觉——灵感这东西讨厌得很,操之过急,就烟雾似地散得干净——总之正当这时候,风铃叮当作响,门吱吱呀呀开了,飘进来一个轻盈的小姑娘。她穿着附近中学的校服,一头短发,迈着轻快的步子,仰着头东张西望,面对一墙的吉他,努力想显得淡定自如的样子,很是有趣。

    老秦半带着被打断的无奈半带着好奇放下琴,等待她。

    等到在墙上实在琢磨不出新意之后,她转过头,轻轻问他:你好,能给我一张名片吗?

    老秦找出一张名片,递给这个小姑娘。她收下后,也不解释,就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跑掉了。过了两天,那女孩的父亲打来电话,跟他约时间——老秦的名片上现在依旧写着呢:城南三公里内,可上门授课。

    这回不用老秦多描述,我就能生动地脑补出他蹬着他那辆历久弥坚的二八自行车,车把上很不方便地挂着吉他,骑进C中学后面那条小巷的样子。我朦胧的印象里,老秦那会不很顺,什么都刚刚起步。琴行生意不消说。每周五六晚上出去唱歌,酒吧不比livehouse,翻唱点流行的俗歌就够了,赚那几顿饭钱……

    不知是头一回正式教课的缘故,还是不知如何跟这么一个小他很多的姑娘打交道的缘故,老秦说他教琴格外认真小心,她学得也十分用心。老秦还说,她让他惊叹这样纤弱的手也能按住琴弦。“她跟我这样的‘大人’相处,话不多,但也不忌惮什么。倒是我老有点紧张,搞得挺狼狈,咳!……”

    “她好像跟同学合不来,暑假一人在家,心里闷,就央求爸爸准许她学琴。第一次到她家,迎接我的是就她爸爸。感觉他管教闺女挺严的,但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。”

    “他带着不苟言笑的人常有的那种神神秘秘,把我们请进书房,出去时还特意把门留着。哈,这一家子,真有点猜不透。”

    老秦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,若有所思地喷出一口烟来。

    “我那时的生活呀,真是灰蒙蒙的。好歹从地下室搬出来了,跟几个人合租一间老房子。记得有个保安,有个房产中介的,还有一小混混天天刷夜蹦迪也不知干什么工作。我在琴行里弹吉他高兴了,蜷缩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也不乐意回去。”

    “我老是忘不掉城南那时银铅色的天,和小区里的老旧红砖楼。记得车棚边上有个电话亭,我常在那里给在外地当时的女朋友打电话,跟她吹说写歌又有怎样的新进展,混出头指日可待了。”

    “只有跟她相处很轻快,每次上课,时间静悄悄就溜走了。她内向,但是敏感,眼睛忽闪忽闪地听你讲话,好像都能理解似的。学起琴来总是兴致勃勃,领悟又很快。几节课后,她可以弹一些简单的曲子了。我歇息时候,她就轻声说一句:我要开始唱歌了!然后闭眼微笑着,就那样自顾自弹起琴来……她唱着她喜欢的歌,是那样认真、那样投入,一侧头,短发轻轻拂过一边肩膀。我都看傻了,自惭形秽起来。”

    “你要是在场,就能明白我的意思。优雅跟年纪和技巧无关,即便带着初学的笨拙,那里面也有一种我们所不及的挥洒……”

    老秦扭头瞥我一眼,那神情好像在问:你能懂我的意思吗?

    “这就是她身上不一样的地方。但我也注意到,她时常怀着抑郁的心情,怕是个自觉孤独的人。至于为什么,我从来没有知道过……也许明白我们都有音乐作为解药就够了。她的家人我只见过她爸爸,从来每次都是他打电话约时间。他喜欢不时把头探进书房看看我们,那时候,连她都不敢自在唱歌了。等他走开,我们迅速交换鬼脸,忍不住笑出声来,然后压低嗓子,继续弹琴……我望着窗外弯弯的月亮,生活的苦闷仿佛也在外面消逝掉了。蟋蟀的叫声在夏夜里此起彼伏,昏黄的路灯照亮树下行色匆匆的人们。我那时的心多么轻快、舒坦啊!”

    “我背着吉他走下黑咕隆咚的楼道,走到夜风怡人的街上。你说,我对她的感觉,这叫什么呢?我也开始纳闷了,困惑了。我的生活开始有了色彩,我写歌也有了起色。我骑车往回走,努力把每一刻的心情定格,它们都是我灵感的源泉啊。”

老秦不说话了,我们咕咚咕咚喝着啤酒。环顾四周,我意识到人快散尽了,远处有几个小年轻在街上摇摇摆摆,发出聒噪的声音,近处一对情侣正在着急地打车。我没多说话,怕把老秦的思绪引开。

    “一夏天过得很快。本来没课的一天,我接到她自己打来的电话,问我有没有时间。傍晚,我背着琴到她家楼下,发现她坐在门洞前,忧郁的样子若有所思。看到我之后,那忧郁轻轻略过她的脸消失了,她就恢复了神采,很快迎上来说:电话是我背着爸爸打的,其实今天不是要找你上课。”

    “我正诧异,她接着又说:老秦,我们四处走走吧。说来好笑,即便熟悉些了,我还是小心翼翼的,同她说话都不愿粗声粗气。我见她眼角发红,也不敢多问。她问我平时都去哪里散心,我想了想,我最常去的应该是南山,就骑车载她朝往南山去。”

    “南山脚下是一片光秃秃的沙地,杂草丛生。我载着她,她背着琴,我们沿着曲曲弯弯的小径前进,也漫无目的地闲聊。聊了什么呢?我的记忆早就随着时间模糊不清了——一个还在读中学的小姑娘,和一个半吊子搞艺术的社会青年,能聊出个什么所以然呢?其实关于她的回忆,全都是这样幻灯片式的片段,这毕竟不过是生活的一段小插曲……”

    “反正我们不管聊什么都似乎很感兴趣似的,就到了山下。南山不高,爬不到半山腰就可以清楚地俯瞰暮色下的城南。我们坐下来休息,看着来时的方向,那里有零星人家已经亮起灯火。我指给她我的家,告诉她我常常坐在我小小的房间里,看着太阳西沉,把地板和空气从黄色染成绛红色,两年来如何发疯似地寻找我的音乐和生活的意义。大自然有它难言的秘密,我心中也有难以琢磨的旋律!这一边的入口是生活不断注入的灵感,另一边狭窄的出口是我微薄的才华,而创造的渴望就在两个端口之间潜滋暗长。生活的压力,自我的怀疑,精力的不济,我离我想要的旋律和意义总有一步之遥。这渴望推动着我,也折磨着我……”

    “这一次,我尽情向她倾诉自己,什么都说。我仿佛心底已经明白了什么,格外珍惜这独处的机回。我好像害怕一停下来她就会告诉我什么不好的消息,或者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似的,心中对这样一个不了解也不亲近的陌生人充满了不舍的情绪。风很大,我望着城南,不敢扭过头来,因为每当我试图看清楚她的脸的时候,却只能看到在那逐渐笼罩上来的夜色中,她注视着我的闪闪发亮的眼睛。”

    “也许那天的气氛使然,也许阵阵袭来的秋意感染了我,我终于陷入沉默了。我暗示天色不早了,但她只是说:再待一会吧,再待一会吧。”

    “我便跟她扯起许多不着边际的问题,我想了解关于她的一切。她看着我,全了解我心底的想法似的,还我以淡淡的当时的风一样清的微笑,她说:我能讲的,都只是小女生的闲愁呀。我喜欢听你讲,而且觉得都懂,虽然我们很不一样。”

    “她说她不擅长说话,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她喜欢唱歌。”

    “然后,在山上,我们拿出吉他。她自弹自唱,我也为她伴奏伴唱。我明白,我们都有渴望,渴望把自己唱给人听。我同每次听她唱歌一样,深深沉醉其中。之前上课我随手弹过一些某B的歌,现在统统唱给她听。我们弹得入了迷,她只是说:再待一会吧,再待一会吧……”

    老秦又掏出一根香烟,叼在嘴里。他歪着脑袋,很专注地一只手挡风,另一只手点起不知第几根烟。烟头发出微弱的光亮,他一边吟唱:我时常在……

    我情不自禁跟他哼着:我时常在空旷的街上,听着风声,想起你。

    老秦接着哼下去,那是副歌的第二段:我时常在这样的夜里,听着风声,想忘了你。

    “终于,到了待也不能再待一会的时间,我们就默默地往回走。我还是忍不住想再问你一遍,我对她的感觉,这到底算什么呢?那些个美好的晚上我走在路上,简直觉得自己是个诗人。如今我的酒肉兄弟总嘲笑我感情上荒荒唐唐,可我觉得这件事不算……”

    “终于,我们到了她家楼下——她家的窗户已经发出昏黄的光——终于,她用告别的语气跟我说:谢谢你教我弹吉他,这个夏天我过得很开心。”

    “我说不好我是什么心情,只觉得除了对她那莫名亲近的感受外,一切都似乎合情合理。因为说到底,我也谈不上该有什么心情,这毕竟不过是一段平平淡淡的插曲……第二天我合情合理地接到她爸爸的电话,那个刻板的声音向我表示感谢,并告知我他们即将搬走,我不必再来教琴了。他们就这样没来由地出现、没来由地消失了。”

    “要知道,这不是什么烂俗的感情故事;事实上,我一直有她的联系方式,只是没怎么再联系过。有的妄念,你也明白,不做憋屈,付诸行动也只能落得个多余和矫情……我这么大岁数一社会青年,还不至于这么不靠谱。我如梦初醒,继续过着一样的生活。晚上,我还是喜欢没有方向地四处游荡,只是有时一不小心,就骑车到了她家楼下。我会抬头看看那扇窗是否还亮着记忆中暖黄的光亮。秋天了,每当我试图在脑海里描摹她的样子,她就会一下飘散成一段摇移不定的旋律。而每当我试图寻找我心中的旋律,那些旋律就反过来幻化成她的模样,更加难以琢磨……我写过为数不多的歌,都不过是在竭力模仿我心中她这段旋律而已,而且,是朦胧拙劣的模仿……也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有那么一天,我突然真的醒悟过来了——”

    “这一切都只是妄念而已啊。”

    当老秦再抬起头的时候,他的表情是如此陌生、异样,严峻地近乎冷酷,揭示出许许多多我所不了解的东西,以至于让我怀疑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面前这个老秦。但那异样的神情稍纵即逝,老秦迅速又变回了那个粗糙的、满不在乎的老秦。

    “我过去把某B奉为榜样,是因为我们有相似的起点。可是后来呢?后来是生活啊,生活。”

    “有千千万万个人,就有千千万万种生活。”

    “我放下不安分的念想,专心打理起琴行生意,生意竟也越来越有起色了。我找到了新的生活,跳水一样一头扎了进去……从此那些曾经困扰我的旋律曾经困扰我的问题都无疾而终。从生活的这头到那头,走过的人怎么才能跟你说清楚呢?”老秦顿了顿,“你知道某B三十岁生日那天是怎么写的吗?三十岁以前的人生是一瓢黄河水,三十岁以后的人生是一盒三鹿奶。哈哈……咳!”

    老秦这个在我眼中阅历丰富的家伙,今晚偏偏这么认真给我讲了一个没有故事的故事,我真不知该如何作想。我也搞不懂他是怎么从姑娘扯到音乐,又从音乐扯到生活的。大概是夜深了的缘故,我觉得老秦露出了倦怠的神色。他不再说下去了,沉默着,眯起眼开始大口大口吞吐烟雾,头发和胡子也都显得愈发凌乱了,只有烟头的火花和他乌黑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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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摇滚客网

作者:XinSidu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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